几段审计实习后对审计的看法

我家附近的饭店里经常会用被塑料膜包住的餐具,上面印着「已消毒,请放心使用」,表示餐具已被消过毒。早些时候,不少新闻里曝光过「消毒餐具」未必真的安全。通常大家会习惯在戳破塑料膜后,把茶水倒入碗中,然后轮着套装里的餐具逐个清洗一遍。

这件事很荒谬,如果「消毒餐具」真的被消过毒,那么随后的一切步骤都是多此一举。「审计」这件事就是用热水往企业的各个账目倾倒一遍来冲去「不信任」的过程。

审计的定义是通过完成一系列的调查,为某公司财报的使用者(投资者、管理层、消费者、雇员、政府、公众等)提供一定程度的保证——保证这份财报并没有显著的错误。

这里有两个重点:

  1. 财报审计的主要服务对象是投资者;
  2. 一定程度的保证没有显著的错误;

投资者 vs 管理层

财报是反映公司财务状况的报告,是由公司的财务自己编制的。所以审计做的事并非帮忙写财报,而是尽可能多地发现公司编制的财报中有没有问题。

财报中出现的问题主要有两个,「无心之失」和「有意为之」。「无心之失」不难理解,「有意为之」则可以展开,比如 2020 年做空公司浑水研究宣布他们收到一份指出瑞幸咖啡在销售额上作假的调查报告。报告宣称,在销售咖啡的过程中,瑞幸存在有预谋地、系统地虚报营业额的行为:你买一杯咖啡,他们会在账簿上计多杯咖啡的价格。

审计的作用,是在这些问题出现时,就发现其中端倪,并且将营业额调整到原本该有的水平,而不该等其他的机构发现。

财报的主要使用者是投资者,公司的发展仰仗他们的资金,公司发展的第一受益者也是投资者,所以他们才是最关心公司账目真实情况的人。但是,审计的费用是谁决定付的,或者说审计单位的「甲方」是谁呢?尽管各国的权威机构都会要求公司设定规范的流程,如在聘请审计师时,会需要「审计委员会」的参与,而这个过程理论上是需要与管理层的职能分离的。但实际情况中,公司的管理层很容易只手遮天,有操控聘请审计单位的行为。在任何行业中,甲乙方的地位都很相似,谁给钱谁是老大,虽然审计单位标榜公正,但也依然离不开「甲方」的资金(引申一下 2014 年罗永浩和王自如的骂战,「被包养就不要谈独立人格」)。这里就存在一个很奇怪的问题,管理层是最有可能、也最有能力操控财报,即「有意为之」的人;而他们又是所谓「甲方」。这件事是不是从根本上就说不通?

// 确实,第一年在事务所实习的时候,我听说过曾经有项目组因为砍掉公司10%的利润,被公司管理人员请去喝茶的事。(这段可以不写)

「一定程度的保证」

再说到「一定程度的保证」。虽然「一定程度」这个词听起来很主观,但是在我实习过的三家会计师事务所(内资、四大)的所有项目中,前期的准备工作,都会把这个概念落实到很具体的金额,比如我们对管理费用的容错率在管理费用总金额的5%。在后期的实际流程中,会因为发现的问题,进行调整(通常是越来越严格)。这些金额的拟定因各事务所、各项目组、各经理对财报的「职业判断」而定。

为什么是「一定程度的保证」而非「绝对的保证」?因为审计的局限性。

一家上市公司的财报体量上亿,对应的交易事无巨细。从公司购下一幢新楼,到采购一支铅笔,这些都叫交易。另外,若是公司有意操控财报,他们一定会用到非常难以察觉的账目处理手段,审计员从时间上、精力上、财力上都无法做到逐一检查,所以只能提供「一定程度上的保证」。

所以,审计无法完全解决投资者和管理者之间的不信任。还存在因为审计本身工作的局限而导致的无法被解决的信任问题。

审计的流程有二。宏观上,我们检查公司在平常做账的时候是否有流程上容易出错的地方,比如记账的人和实际拿钱的人是不是同一人(如果是同一人,可能会拿一部分钱私用,并把帐记在同事的机票上);微观上,我们从细节入手,一笔账一笔账地查问题。比如账簿上机票的金额,是不是和国航发票上的金额一致。如果这家公司的流程设计得天衣无缝,那我们就可以相对将重心往更细致的宏观检查移动。而微观上的步骤是不能省去的,相反这是审计工作中的重头戏。

审计工作者面临的

对于审计的工作者来说,这些步骤意味着什么。

如果宏观上,我们发现公司在当年发生过一起款项挪用的案件,那就说明公司的银行账户没有管好,这会增加财报中出现问题的风险。那微观上的工作就要大幅(真的会很大幅)上升。通常这也是每个项目组最担心的事,因为公司内部管理上出现的问题,会很夸张地影响到审计的工作量。

即使公司很太平,往年的财报中也没有发现太多的问题(恭喜项目组,中奖啦!),每年的审计也会需要在宏观和微观的角度做很多的工作(包括但不限于抽取成百上千的账目,一一查证),更不用说,当年摊上了一个黄金大劫案(也是中奖)。

现在上市的公司越做越大,每笔账涉及的性质越来越广泛(比如比特币交易),金额也越来越大,可能出现的宏观问题越来越严重。这每一点都意味着审计工作的负荷会变大。可是即使涉及金额很大的项目组,到了每年最忙的季节,也不过就十余人。那他们的报酬是不是也随着工作量在增加?我选了在港交所上市的腾讯在2017年-2020年的总资产和财报审计的费用变化。

因无从取得权威的除 A1  外其他项目组成员的工资水平,以及随工作量增大,各项目组的人事安排,缺少了从审计费用增长与审计工作者月薪增长关系的重要逻辑链。

为此,我退其次,做出以下几个假设:

  1. 每年,每个项目组的审计人员,层级比例不变;
  2. 每年,各项目组的同一层级涨薪比例与 A1 涨薪比例持平;
  3. 该事务所按需招聘,每个项目组用人数量占事务所员工数的比例不变。

我计算出了建立在我的假设上的普华永道员工的工资水平。

随后,我得到了一张反映项目组工资水平与审计费用、公司总资产水平的图。

在我能很自信地得出「审计员工的 pay 越来越对不起工作量」这个结论前,不仅要满足我上面说三个假设条件,还有很重要的一点。虽然一家公司的总资产水平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审计的工作量,但实际情况远不止如此。这点我在上面已经说过。

但就我的三段实习体验和我实习同事的个人体验而言,加班确实越来越晚,微薄的提薪的确是对不起曾经斗志满满想要加入审计行业的应届毕业生。

审计工作者的形象也从10年前,抱着 ThinkPad 身穿西装环球出差,变成了如今早10晚12的卖命打工人。我听过最夸张的加班是早10-早7,回家睡一觉下午4点公司见。

审计工作者在忙什么?

注会协会对 CPA 在审计过程中要求保持「职业怀疑」。我在进入实习单位之前,对审计工作的遐想是,穿梭于各甲方工作人员之间,查看他们的工作流程,翻阅他们编制的账目信息,在蛛丝马迹中推测出一个「犯罪故事」。

而实际上,每个行业的各个公司会在某些特定的账目上做一样的介于合规或不合规之间的模糊处理,审计需要做出定夺,而这是基层审计员权力范围内能做出的最大动作。加之,在大多项目组,光是无法避免的简单流程(最典型的是去公司的猪圈里数猪,aka 抽盘;还有前面说过的翻账簿,查发票)就已经耗光了审计员的所有体力,何来保持「职业怀疑」之说。何况,若是在「走流程」的过程中发现了超乎「显著错误」阈值的账目,则项目组会根据发现的情况,再次添加更多的「流程」,这意味着审计员要通过更多的工作量,即更多的加班来保证财报的质量。在这样的情况下,在工作中保持「职业怀疑」很难不是一件领导赞赏、自己吃亏、同事白眼的事。而在这个过程中,对于强负荷、低收入的审计工作者来说,是非常需要「道德标准」和「职业操守」去规范自己的。

前阵子爆出的 PPT 事件上了热搜,里面提到的「放飞机」是审计工作者非常熟悉的一个概念,就是因为人力资源实在不够,所以在没有采取流程的情况下得出没有错误的结论。这对于一家建立在「解决不信任」基础上的事务所必然是重创,但是在极度缺乏财力、人力、时间资源,却又要保证质量的情况下,出现这样的问题也并不新鲜。

All in All

Again,审计从来是基于「不信任」而发展的,我们通过各种各样的手段「在一定程度上」消解这种「不信任」。说一些孩子气的话,我并不喜欢「不信任」,在一个四处搜寻证据来保证没有问题的行业工作,从根本来说,就不会快乐吧……

  • 谢谢 David 和Molly 带我做的 fact check,他们帮我修改了一些专业细节;也依据注会的规定,告诉我哪些内容不该出现在这篇文章中。David 是我遇到过最常把「职业怀疑」用在工作中的 Senior 同事,现在已经离开审计行业。
  • Yanni 和 Frank 抽空帮我检查出许多错别字,给了我一些行文上的修改意见。

一年之后

直到域名的扣款账单寄到我邮箱的时候,我才想起我有一个曾经豪言要写点什么的博客。

在这过去的这一年多里,尽管疫情对于周遭的影响反反复复,我的生活却没有受到太多波动,有条不紊地停滞不前。我从决定延迟研究生的学期开始,就把自己安置在从小长大的老家。随后搬家,从一个外卖要 250 元起送的地方迁移到了另一个所有滴滴司机都会拒载的地方,用光朋友「我可以来接你」的耐心和额度后,我有大把的时间滞留在家里。幸好我在每个阶段都给自己安排了一些现在想来徒增压力的目标,来大块地填补我的无所事事。当然因为从没经历过的大规模自处,我突然有了很多思想游走、自找烦恼的时间。他们来自一年多的延迟给我带来的焦虑,明明用了很多力气却总激不起水花的郁闷,还有(也是最主要的),突然离开一座梦幻城市、回到现实的脱瘾反应。共同点是失去了对未来的控制。

我并没有停下社交的脚步,至少没有停止尝试社交。我目睹了几个要好的同学从刚毕业的踌躇满志,到屡次面试失败后的心急如焚,最后进入「体制」成为「社畜」;依然在和墨尔本的朋友维持着零零碎碎,多少越发尴尬的联系;加入了一个很了不起的播客听众群,在里面认识了很多有趣的人,包括我后来的室友和对象。这些社交很大程度上填补了我的空隙,舒缓了我的烦恼,但不解决问题,我的烦恼依然是没有「on the right track」。

关于为什么有这样的想法,我先列以下几点,之后逐一落笔。

  • 一段期盼很久的实习,和实习后对审计行业的考虑 (早想写了)
  • 辛苦的「转码」
  • 若干段恋爱关系

下次发博客应该不会是在第三年的扣款账单进我邮箱的时候了吧。

My Very First Journal

今年的疫情事发突然,我向大学申请了延期入学,于是我多出了大把时间用以怀疑人生。在朋友的启迪下,我开始了我的第一个博客,并花了一大笔钱买下了这个自恋得不得了的域名,我打算用这个博客分享我所发现的世界。

我在三年的本科时光中的“顿悟”不多,而多数都是在马桶上灵光一现,随着一声狂响,被 flush 到墨尔本地表以下精密设计的管道中。但有一件事,我深信不疑。脑海里闪现过的想法,只有把他用有结构的格式写下来,才不仅仅是“想法”,顺便也能给自己留下些除了不靠谱的回忆外更牢固的东西。

还有,WordPress 的博客服务确实不便宜。

这些因素坚定了我要好好利用这个平台的想法。希望这不是我的最后一篇日志。

Cheers.